从村里各家盖的房子来看,白范疃村比较富裕。靠种地是过不上这样的日子的,户均四五亩地,每年的纯收入也就三四千元,绝大多数男壮劳力都出去打工,女人在家照顾老人孩子,或是搞搞食用菌栽培,或是干脆把地包出去,白范疃村村口有大片的食用菌种植大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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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各家多少都沾亲带故,或是姻亲或是血亲,出门打工喜欢结伴,互相有照应。村里有个能人,叫白书平,在一家叫河北亿能的建筑施工企业混出了一官半职,于是村里人纷纷跟着白书平进了河北亿能的建筑队。! t" C$ h' |$ Z9 e' Z7 O6 b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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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队的活天南海北,项目到哪人到哪。今年秋收后,大家跟着白书平去了江西宜春,那里有个丰城电厂三期扩建工程,亿能是专做烟塔工程的,在这个项目里负责电厂的冷却塔建设。同去的有白书平的亲弟弟白书领和自己的女婿王宁,白书平的堂弟白玉书和白书顺,白玉书带着自己的儿子飞飞,白书顺带了自己的儿子白松松,另外还有白书平3个侄子——白海鹏、白海民、白俊海,以及其他几位村民,共计十余人。: Q& {0 ^) p$ I6 H p5 ?0 E
- }! g0 ]# I1 z! Z+ W* d" H) w村里普遍早婚,年轻人大多初中毕业就出门打工,一年只回来一两次。女人们已经习惯了等待,她们不太清楚自己的丈夫、儿子在外面具体做什么工作,只知道很辛苦,但也确实能赚回钱。一年到头不停歇地干,过年时能拿回三五万,老人的赡养、孩子的学费、来年日常的开支都有了着落,存上几年还能翻修一下房子,村里几乎家家垒高墙,门面镶瓷砖,大门正上方是几个描金大字,常见如“家和万事兴”。6 [0 F$ E- ~& {1 D/ A1 O&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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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11月底,白范疃村10户村民各自拿回了一笔巨款,每笔120万,可他们的丈夫、父亲、儿子,永远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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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电话: ]; Y4 U: z2 m; m- R1 [
! W. T3 t1 X0 o' Y. u2 w; Q: \, V11月24日早上8点左右,白海英接到江西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说,她的弟弟白海鹏在工地出事了。白松松的妻子白巧梅以及巧梅的婆婆也接到了电话,正在忙乱中,住得不远的李素素跑了进来,她也接到了电话,家里还来了好几拨人告诉她白海民出事了,但她不相信,觉得是工地搞错了,前一天晚上她才和丈夫通完电话,当时丈夫告诉她,他刚下晚班,明天早上不上工。, W' \4 M% L( v5 O1 k& W&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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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素跑进白松松家,听见里面的人说:“有你家的,也有你家海民”,她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发现大家已经准备动身前往江西,李素素的爸爸和哥哥也开来了车,一家人顾不上收拾东西就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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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c2 y; T4 \ X# E那一天,村子一下空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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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江西,是为了见亲人的最后一面。/ p ^: x. {' t2 z' P2 L8 C,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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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海鹏离开时的样子让海英和母亲在万分悲痛中留有一丝丝宽慰,他走得还算完整,面部和身体破损得不是十分严重,而白巧梅和婆婆见到白松松的最后一面时只感觉万箭穿心,白松松的遗体血肉模糊。“我们本来以为去世了就跟睡着了一样,很安详,没想到他的面容破损得那么严重,谁都认不出来了,那一面是我们一辈子的阴影。”白松松的小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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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F m" h$ N9 ?' J李素素在见到丈夫白海民的遗体后,去拉他的手,她觉得手是温的,但所有人都说手是冰凉的,她觉得丈夫有一肚子话要跟她说,但所有人都说她脑子有病。白海民的脸还算完好,他用洇透了鲜血的上衣告诉妻子自己的离去,但妻子拒绝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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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4日,江西宜春江丰城电厂三期扩建工程发生冷却塔平桥吊倒塌事故,造成74人死亡,2人受伤,其中大量死者来自河北邯郸。仅白范疃村一个村就有10人丧生,全部为男性青壮劳力,其中7人来自同一家族,死者中白玉书与白飞飞为父子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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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 L% V0 I! D在江西处理完后事后,家属们带着赔偿金和亲人的骨灰返回了村里,之后是每7天一次的烧纸,各家的祖坟分布在村子四周,每烧一次纸,哭声就从村子的四面八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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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8日的“五七”是北方风俗中的大七,亲属都会来到坟前祭奠,燃放鞭炮,“五七”之后,祭奠的间隔会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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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D3 r* p! t9 q6 J月下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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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F- X0 w. `! T12月27日,天气晴朗,冬日的阳光落在因前一天降雪泥泞不堪的道路和地里摘光了棉桃向天空张着嘴巴的枯枝上,65岁的王书的、67岁的赵凤珍以及女儿和外甥女一起挤在正房下低矮小屋的炕上。王书的去年得了脑溢血,生活不能自理,多数时间只能躺在床上,他和老伴32岁的儿子白海鹏在江西的事故中遇难了。儿媳受打击太大,带着8岁的女儿和4岁的儿子回了娘家,女儿从县城回来,寸步不离地陪在父母身边已1个多月。; `7 r: x0 h" \1 R6 \3 \5 K
1 m1 U- h' i& e) G4 N' e王书的只有一儿一女,在农村,白海鹏仍被视为“独子”,独子离世对父母的打击比家中还有其他儿子的家庭更大。“我们家族这一次遇难的人里,只有我家海鹏和白玉书是独子,白玉书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姐姐白海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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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5 G3 d1 k2 T/ ~$ Q白海鹏在外打工十几年,一直干建筑,有时麦收回来帮忙,更多的时候只有春节才回来。他和妻儿与父母同住,是整个家庭的经济支柱。白海鹏性格好,长相英俊,很讨人喜欢,姐姐说,他性格谨慎,日常工作总是按规定系好安全带,这么多年从没遇到过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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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s# y; J% F+ K1 V- A% A, |1 V今年六七月份收完麦子,白海鹏跟着大家去了江西,十一期间开着自己的小汽车回家来过节,他的梦想是像姐姐一样在县城买套房子,送孩子去县里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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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y8 o; s- {- b" }儿子出事后,赵凤珍时常发呆,尤其在夜里,她无法入睡。白海英晚上与父母睡在一爿炕上,她发现母亲总是在夜里起身,悄悄出门,在寒风刺骨的院子里走来走去,海英明白,母亲是怕自己和父亲难过,于是躲出去,悄悄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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